复工的复与杂

2020-03-15 中国安全保卫网观察思考 正文

      原标题:复工的复与杂

  作者 |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程盟超

  一位村干部说,过去40多天,自己的心情在坐过山车。

  最初是高兴的。春节前一周,外出务工者陆续开车返乡,狭窄的村道拥挤起来。他不自觉地笑,觉得这两年的扶贫有了成果。

  很快就笑不出了。到腊月廿九,街道上突然没人影了,“比平时还冷清。”

  举国安静时,农村有它的“高光时刻”:地方“硬核”封村、封路确实拦住了病毒,地广人稀的农村更安全,“还是老家好”。

  如今,花开了,春耕要开始了。老人们重新坐到村口晒太阳;村民追问起干部,“啥时候彻底恢复?”

  高兴没几天,新问题纷至沓来。

  陕西的一位驻村干部动员村民去江苏南通务工,安排免费包机,全村没一人报名,人们想回原来的城市打工。

  在云南,一位干部在深夜接到电话,来电者是他组织去浙江某县集体务工的老乡。到达时下着雨,一度没人来接,不少人淋湿了;后来当地告知:需求对接出了问题,暂时没岗位,只能先在宾馆待着。

  吉林白城的一名村支书,最近几天不敢错过一通电话。村里80吨大蒜滞销了,他将自己的手机号发到网上,不止一次满怀期待地接起来电,对方问:能不能发10斤?

  1

  被通知要挨家挨户登门排查时,云南昭通的驻村干部孙雄和同事都还没准备好口罩。直到现在,孙雄一个口罩戴两三天,“基本还够用。”

  各村道路间的卡点很快设置起来。山区下了很大的雪,帐篷几天后才到位。孙雄记得,有个卡点挨着民宅,大门外有个炉子。年纪大的干部撑不住,就蹲在人家门口蹭暖气。

  河北邢台的一位驻村干部回忆,他们一开始只封了主路,上面工作组来检查,说田间小道也能走人。人手不足,他只能向村民讨铁丝,把路拦上。后来领导又来暗访,发现一些关卡没有额温枪。只用水银温度计,人一多,测量不及,便有疏漏,又被“从严整改”。

  在湖北恩施,某村的第一书记丁锐已经40多天没回家了,常工作到夜里11点后。除了常规的排查、巡逻、报表、守卡,村里70多岁的老人痛风以及产妇临盆,都要照顾着送过关卡。村民需要的日用品,干部们每三天一次,集中去城里采买。

  夜里,丁锐和同事打着手电在村里巡查,看到10点后还亮灯的家庭,要敲门去问,担心聚餐和赌博。但过去一个月,遇到最多的是家庭矛盾。有夫妻俩吵架,闹到双方亲友都赶来了。民警介入后发现,起因就是不能复工,车贷房贷都堆在眼前,女人嫌男人“没出息”。

  “大家都在家憋太久了。”丁锐说。

  同样是湖北恩施,另一村的支部书记覃章伟夜里时常开车到乡道上巡逻。有村民执着于探亲,趁着夜色赶山路,想溜过关卡。夜晚的山里很黑,车灯能照到很远。有人被发现了,便下意识地滚到路边,要么往附近的田里跑。春节以来,他自己就拦下了四五拨儿人。

  “提心吊胆,我好累。”

  覃章伟说,他尽力了,可总担心有地方没顾及到。万一有人感染,自己就有责任。

  孙雄拿着铁路部门反馈的“武汉返回人员名单”挨家核实时,总有村民不承认,毕竟要居家隔离14天。最后的招数是“吓”:你们返回时乘坐的车上发现了疑似病例,很危险。

  正月十五后,孙雄所在乡镇的关卡撤掉了,老百姓可以买菜、就医。走亲访友的人也多起来。头几日,镇里每天收到四五起报告——又有人跑到外地返乡,隔离期未满的人家串门。

  办法只有一个:也隔离14天。只是每一户人家隔离,要搭上3个工作人员:村医,监督员,还有个送菜的,“行政资源占用了太多。”

  到了3月,工作主题开始由“严防严控”变成“复工复产”。孙雄和同事们接到了新任务。全镇登记了大约5000名返乡劳动力,要督促4000余人最近外出务工。

  截至目前,孙雄所在的山区乡镇,还有大约一半务工者没有外出。

  “难啊。”孙雄在电话里苦笑。

 湖北恩施某村村干部在雪天前往村民家为其测量体温。图片由受访者提供湖北恩施某村村干部在雪天前往村民家为其测量体温。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2

  江勇(化名)和几十位老乡从云南山区来到东部某县,搭乘的是两地间组织的“点对点”务工大巴。30多小时的车程,他只吃了两碗泡面。但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他一度感到期待。

  山区里流传的招工海报上,他将要进入的这家电子厂设备非常现代。村干部发放的资料显示,保底工资5000-6500元,有空调和独立卫生间;干满3个月,还有1200元的稳岗补贴。出发时,本市一位副区长亲自将他们送上车。这一切让他安心。

  到达是凌晨5点多,一群人被放在住宿区门口。将近3小时后,有人开车过来,自称是中介公司的。江勇等人进到宿舍,心凉了半截:屋里堆满垃圾,厕所也堵了。

  他们和厂里的老员工打听,干满3个月,奖金应该是4000元。有人猜测,中介从中抽成,便不想干了。比如江勇,他打算另寻工作。还有些老乡的身份证在中介那里,说是想要离开,得补交750元路费。

  江勇老家的一位乡镇干部向记者证实了此事。“任务重,时间紧。”这位干部解释,“很大程度是政府和企业间对接没弄好。有些信息没核实。企业夸了海口,政府就信了。”

  对于湖北恩施的丁锐,为难之处在于,越来越多村民想复工了。“再坚持十几天。”这是最近挂在嘴边的话。周边很久没出现病例了,追问“何时恢复”的人越来越多。

  孙雄所在的镇,聚集打牌的人也逐渐多起来。他们去处理时,遇到的反驳都相似:你们关卡也撤了,还鼓励复工,咋就不让打牌?

  春节后,邢台农村的部分小卖铺、诊所先被允许每天开放几小时,维持民生。同行们旋即到镇里问:他们能开,我们咋不能开?

  “做生意的,不少都着急了。”邢台那位驻村干部说。

  这其中,种养殖户恐怕尤为心急。在浙江杭州,2万株滞销兰花开出了低于五折的售价;福建平潭一户农民的700亩大葱,到4月就会烂掉。河北邯郸的一位村支书自费3.5万元,买光了全村滞销的鸡蛋,再发给孤寡老人。

  有电商从业者此前接受采访时总结,疫情期间农产品滞销严重,原因大概三点:一是农贸交易中心等关闭,农产品长期依赖的线下渠道几乎停转;二是防疫期间道路封闭,物流困难;三是因为停工,打包发货所需的纸箱、人工等短缺。

  在吉林白城的东风村,20余户农民家总共滞销了80吨大蒜。党支书班立平说,最主要的问题还是物流运输,往年热络的外经销商目前都没来。

  这位焦虑的书记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发到了网上,这几天接了30多个电话。有两家超市来电,听说村里品种和山东大蒜不同,蒜瓣小,更适合发蒜苗、做蒜蓉,便没了兴趣。有人要买三五百斤,开着车过来,班立平带着他们在村里转。安静的街上很快涌出滞销的农户,“咋地,书记,来人了?”

  再过一个月,蒜就要烂掉了。好消息是,道路管制正逐渐放宽,有客商开始来电咨询。东风村现在要和时间赛跑。班立平琢磨,今年哪怕便宜些,村民不赔本就行。

  孙雄的镇上,村里的大喇叭最近整天喊“恢复生产”,干部们挨家挨户敲门劝说。

  难解的问题在于,务工者们并不愿轻易更换工作地点。浙江、江苏、广东等地发来的用工需求都很多,动辄要几百人。可村民大多还想继续节前的工作,都等着老板复工的通知。那里有朋友和人脉,有熟悉的生活。

  “何况,一个人原本做机械,已经是熟练技工,现在让他做电子,重新学,万一不擅长呢?他会觉得自己在冒风险。” 孙雄说。

  春种也开始了。倘若没有疫情,大家年后返工,家里的地留给老人种。可现在,不少青壮年还在家,想着不让老人吃苦,索性把地种完再走。

  孙雄最“恨铁不成钢”的,是待久了有了惰性的人,说不出门了,在家搞种养殖。孙雄提起养殖注意事项,对方一问三不知,明显在敷衍。

  河北邢台的那位驻村干部说,他的镇里条件好,复工压力不大。附近有很多工厂,村民就近务工,进出村时量下体温就行,大半都上班了。

  陕西某村的工作队长则告诉记者,村委办公室的桌子上,现在铺满了江浙地区的招工海报,可县里的务工者以往主要流向西安、陕北和新疆,这些地区不少企业还没营业。

  3

  生活总要继续。孙雄发现,最近交通、购物还不太方便,村里便有四五户村民,开着小货车,到镇上批发果蔬,拉回村里卖。

  对这些悄然萌发起的新生意,干部们也考虑过,要不要干预,最后都觉得算了。它们不太合规,但的确方便了老人;经营者都是本村村民,比起每家每户去到很远的镇上采买,似乎也更安全。

  在陕西,那位工作队长的村子正空前热闹。因疫情还未返工的年轻人并没闲着,同村人间互相帮衬,不少家修起了房。村里一批住宅都是前几年脱贫攻坚时建的,制式要合规,面积并不大。这些年,好多人家赚到了钱,陆续买了水泥沙子堆在家里。春节期间不得出门,一家人都挤在15平方米的厨房里烤火,扩建的心便更甚。

  村里目前规定,干活儿时必须戴口罩,吃饭不能围一起。干部们不时去盯一下,工作队长说,看在眼里挺高兴。往年这时,村里年轻人早都走了,现在反倒有了些过年般的人气儿。

  湖北的春耕季也到了。覃章伟几乎每天开车去一趟镇里,帮村民交水费、电费,去肉店切肉,再买老人的药和孩子们用的文具。新的任务是,统计各家春种用的农资,由镇里农技站统一配送。在他的村庄,2020年,种子终归如期播下了。

  孙雄记得,春节期间,有天下大雪,他在关卡执勤。那天他没带水壶,口渴到不行,便随口嘟囔了下。在场的一位老大爷,腿有些瘸,啥都没说,转头往家走。孙雄也没注意,没想20分钟后,老人从家里打了杯热水,又一瘸一拐回来了,“你们辛苦了,总要有口水喝。”

  江勇老家的那位乡镇干部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对于老乡们务工时的遭遇,最强烈的感受是“心疼”,“他们信任我们才去,我们也真想帮他们。”

  江勇和妻子节前在昆明务工。他们在那里租了一整间房子,有家一样的生活。他们最近在老家盖房,欠了一笔钱,觉得东部的收入更高。他想核实新工作的信息,其实心安了,就没事了,但一直没等来东部县城的政府人员。好消息是,乡劳保所的所长要来帮他们了。

  老家的干部说了,从此以后,集体务工的每一批人,都由政府派专人送到,安顿好后,工作人员再返回。

  很多时候,帮助展现出了用处。在湖南邵阳,政府为一家滞销了3万斤鹌鹑蛋的养殖场安排了媒体拍摄。短片发出后,滞销了1个月的蛋,2天就卖完了。心有余悸的老板娘说:谢谢,谢谢,20万元的货,我们差点就垮了。

  湖北黄州的一位农妇有着罹患重度精神病的孩子,丈夫意外摔死后,她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劳动力,并最终成了“脱贫能手”。但在刚刚过去的冬天,她又多了3万枚卖不出去的柴鸡蛋,足以将她拖回深渊。

  负责帮扶的村官编辑了网络求助信息,发出后7个小时,黄州人买光了她的鸡蛋。货物交接时,农妇几乎说不出话。当天晚上,那名村官用了2个小时,给全城每一位买鸡蛋的人发送了感恩的短信。

  丁锐在等着湖北解禁那一天。对于接下来的工作,他并不太担心。站在田间,看着三三两两的人已经在自家地里劳作,他还是相信,这个冬天都熬过了,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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